— 晴时雪 —

【DMC】纽带

二、

在黑水废墟,我捡到一个小动物。

幼小又纤细,散发着人类血肉特有的甜美香味。

地狱边境没有什么像样的大恶魔,这里是和人类世界的交界处,汇聚着的都是些恶心的肮脏杂种,他们弱的可怜,只能靠偶尔迷失进边境的更为弱小的人类打打牙祭以饱腹。

我对这种全是低等恶魔的地方深恶痛绝,真的不想多停留哪怕一秒,所以在确定魔女口中的意外之人不过是个迷路的人类幼崽后,失望的我当场就想振翅离去。

那白乎乎脏兮兮的人类幼崽被一群刺鼠恶魔包围着,一头一脸都是血,他浑身紧绷,牙关紧咬,死死握着手中过长的兵器。明明恐惧的眼瞳都缩成了一点,却一脸倔强狠厉的强撑。

我从来搞不懂人类在想什么。

好吧,我承认我曾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人类,但是,我那时候就从来没搞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。

大概是因为实在构不成威胁,我站在矮坡看着下方一面倒的战斗,稍微晃了晃神。

我有多久没进食了呢?人类的血液像是毒品,令人迷醉,但喝久了,就会沾染上人类天性中的软弱,令自己万劫不复。

高阶的恶魔很少会迷恋这个,可以说避讳莫深。

“父亲!!!”

我被稚嫩的喊声惊醒,有点茫然的低头。

对上一双,艳蓝的,澄澈的,包含着惊喜兴奋怀疑犹豫不甘失望的眼瞳。

小动物一样的人类小孩双眼瞪得大大的,呆楞的看着我。

他的背后,五六只比他大至少一倍的魔刺鼠朝他扑来。

说真的,我也搞不太懂这一刻我自己在想什么,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就活的很不明白,现在作为恶魔,就更令我困惑了。

我抬手,指尖轻轻一划,一道亮银色的白线横划过那些低等恶魔,毫无声息的将它们切成两段,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
直到这时,那人类幼崽才惊觉回头,刚好被切口处喷洒的血液浇了一头一脸。

被发现是我意料之外的事,实际上我完全不想跟任何人类,恶魔,或是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交流,一只都不想。

那么我干嘛要条件反射的救他呢?

我确信没有留下子嗣,更别提因为某个蠢货的缘故,我压根没去过人界,即使这崽子长着跟我一模一样的白发蓝眼,也不能管一个陌生的恶魔叫父亲。

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警告着我,催促我赶快离开。

人类的幼崽呼呼地直喘气,他大概是被那些腥臭的血浇醒了,带着疑惑不解与防备的打量我。

“厮杀的时候,不要分心。”

我冷冷的抛下一句我都不知道什么含义的话,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转身就走。别和这小鬼有什么牵扯,我恶魔的灵魂安静的低语。

“等等!”那幼崽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我的身后响起,他伤的挺重,毒素也影响了一部分神经,歪歪倒倒的跟着我在黑水废墟穿行,有毒的死水仅仅没过我的小腿,对他而言,就是半个身子都泡在其中的深重灾难。

即使如此,他也不发一语,固执的跟着。

为什么不直接飞走呢?还是你在等着他追上来?

我对自己发出疑问,完全不想深思我这举动到底是出于哪一种本能。

啊……那么,如果他追上来了,不如回答他一个问题好了。

毕竟我还是个王,这点度量还是有的。我这样宽慰自己。

这么想着的时候,那幼崽的喘息,脚步声,都消失了。

放弃了吗?

我松了口气,又隐隐失望。

这样最好,人类就要有人类的姿态,即使再渴望力量,也得明白一件事。

你所祈求的对象是一个恶魔,而恶魔,只会掠夺,绝不会给予。

不过想这些也没意义,这小东西大概不会活太久吧。

我舒展一下背后遮天蔽日的六翼,决定还是早点去取得刀鞘比较好,总是用爪牙攻击,会令我觉得自己跟那些兽态恶魔没有区别。

鬼使神差,飞走的前一刻,我回了头。

这是我魔生的第一次回首。

人类幼崽浸泡在肮脏的黑水里,仅仅露出几丝白发。

他昏迷了。


喂了点干净的水后,小东西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和下来,他被我用斗篷严严密密的包裹起来,只露出半张清秀惨白的小脸。

半魔。

白发蓝眼的半魔。

白发蓝眼带着阎魔刀的半魔。

纠结了几个小时后,我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斯巴达的小崽子。

唉,我算是明白魔女的意思了,虽然我真心想当做没见到这个大麻烦。

但既然看到了还不管,没准哪天我在等着的那个蠢蛋弟弟回来了,会扒了我的皮做个鞘。

可留着这小东西在身边也很不现实,我从来不接触幼崽,无论是人类的还是恶魔的,甚至是半魔的,我唯一见识过的幼崽就是我那个蠢货弟弟,他真切的让我认识到,如果说人类的小孩子是恶魔,那么恶魔的小孩子简直是连恶魔都会哭泣的噩梦。

我对教育的唯一认知就是打到他不敢反驳。

这点显然不适用于半魔崽子,没觉醒之前,这小东西和看起来一样一碰就碎。如果我仅剩的一丁点人类记忆还靠谱的话,人类是一种吹吹风都会生病的物种。

我靠坐在黑水废墟的一片较高的宫殿残骸上,不远处的天空上有三个令人不爽的红色光点,没记错的话,那是黑水废墟的领主曼图斯的眼睛。

我对魔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,但大概是那蠢货曾跟我提到过,所以我竟然牢牢地记住了曼图斯这个名字。

裹着幼崽的斗篷团在离我不远处的石柱顶端。

魔界没有太阳,分辨时间的唯一方式就是温度,属于夜晚的那半时间更冷些,可惜我对此并不敏感,所以时间对我而言并没有意义。

这阴冷潮湿的废墟寂静无声,只有我腰间的刀闪烁着微微的金色。

我还没想好拿这脆弱的小东西怎么办,就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咔嗒声。

唔,他在颤抖。

我的斗篷是风魔的鬃毛编成,它很防风,却一点儿也不保暖。因为我自身冷热不知,所以也没要求魔女给他施加温暖的咒语。

半魔幼崽蜷缩在其中,如同裹在一大块冰冷的铁鳞中。他脸色泛青,嘴唇乌黑,手指紧紧的抓着阎魔刀像那是一根救命稻草。他又开始剧烈的喘息,覆在薄薄眼皮下的眼珠狂乱的转着,做着可怕的噩梦。

我意识到这样下去,他会冻死。

犹豫了一下是放任不管还是想想办法,最终我还是被“被弟弟扒皮”的犀利想象折服了。

要怎么办?他不是恶魔,不能直接丢进火堆或是岩浆。我也搞不清魔界里什么对他而言是适合的温度。

脑子里人类的那部分记忆空空如也,没法给我一点帮助。

我让自己的思维沉浸在“你是一个恶魔而你在想如何给人类取暖!?”这一伟大疑问中,轻轻跳到幼崽身边,将那小小一团抱了起来。

轻的没有重量。

他小小的拧成一团的眉头稍稍松了松,把自己从冰冷的斗篷里挪出一点,无意识的拼命将脸往我的手指靠。

唔,大概……我身上是热的?

我剥开斗篷,试探的将他靠近胸口,软绵绵的幼崽像是扑火的蛾子,迅速凭着本能整个人贴在我身上,闭着眼浑浑噩噩的踢打着我身上穿着的冰冷甲胄。

为什么……讨厌跟任何东西接触的我,会允许一个半魔在自己身上撒野呢?

即使他是斯巴达的崽子,这个理由也行不通!

难道,我真的跟任何一个恶魔一样,有着什么我也没发现的诸如“正太控”这样子恶质的兴趣吗!?

叹口气,我觉得还是不要深思下去,吐出一个魔纹字符,将身上的铠甲消除了。

铠甲消失的那一瞬,半魔崽子身手异常敏捷的嗖的钻进我花纹繁复华丽高雅的衣领里,直接贴着皮肤,只从我的领口露出半个小脑袋。

我又开始在掐死他还是撕碎他之间徘徊。

最终只是闷闷不乐的帮他顺了顺毛。


魔界的整体环境相当恶心。

在这里你很难找到不那么极端的事物,炎热的地区能把不耐旱的恶魔烧焦,寒冷的地方只能看见遍地的冻尸,还有剧毒的,潮湿的,黑暗的,狂躁的等等等等。

最恶心得当然还是那些贪婪的低贱的狡猾的魔物们。

在这片广袤的畸形世界里,恶魔的食物就是彼此。

伙伴,朋友,兄弟,家人这些通通都是“猎杀起来更加方便”的食物。

你不能指望血腥残酷的大环境会培养出三观正常的恶魔。

这一点,即使是一向不愿与低下恶魔同流合污的我,也必须妥协的事实。

不进食,就不能变强,弱小者,即会成为食物。

魔界的法则就是如此,直白的残忍。

在飞往阿格那大荒原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半魔究竟吃什么这个问题。

后来我决定等这幼崽醒来了再说。

脚下的土地渐渐变成一种绮丽的橘红色,诡异的仿佛剧毒。大片大片看起来温顺无害的亮蓝色发光植物茂盛的生长,如果忽略隐隐的腥味和藤条中半隐半露的白骨,大概还是一道不错的风景。

虽然天地漆黑一片,但我仍能看见天边一线无限延展的火山群落,它们据传是上古时期的泰坦遗迹,偶尔会死而不僵的抽搐一下,造成大面积的岩浆流。

身后铁灰色斗篷由一种抖动湿布的哗哗声变得干脆起来。

我猜这边的温度大概又燥热起来了。

借着上升的热风,我减少挥翅的规律,渐渐转为滑翔。

左手托着胸口处得那一小团温热,右手护着幼崽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,挡住扑面而来的罡风。

活像个小心翼翼的傻爸爸。

一瞬间,我开始讨厌起不够坚定的自己来。

好吧好吧,这可是那个笨蛋的崽子,自己的罪孽总是要勇敢的去承担。

我一面想着,一面漫不经心的挥翅将地面上可能成为目击者的魔物们绞成肉馅。

不管如何,保持形象是区分恶魔等级的唯一标准。


我在火山群上方盘旋了一圈,没有看到三头毒火龙的身影。

一些稀疏的碎石和被啃咬的破破烂烂的骨骼告诉我,这个小小的群落大概只是出去觅食,几星期或几个月就会归来。

这儿是他们的巢穴,无论走的多远,恶魔最后总会回到自己的巢穴。

茫然的等待着寻找着的我,还有迷路太久的那家伙,总有一天,也得回到大天渊的那座亘古的城堡,再次相见。

这,就是我们的宿命,你不该想着逃开。

我停息在一处巨大骨架的肋骨尖端,稍作休息。六片巨翼相互叠架出一处安静的小空间,只能听见遥远的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风声。

那小东西在我的怀里动了动,心跳变得有力起来。

他醒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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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-04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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